后来我攒钱买了第一辆车,二手的,车龄比我驾龄还长。第一次坐进驾驶座,调整后视镜的手有点抖。方向盘比教练车沉,离合要踩到很深才挂得上挡。那台1.6升的发动机声音不小,跑高速时转速拉到三千五,车里说话得提高嗓门。但它是我的。周末我开着它去菜市场,后备箱塞满米和油,后座堆着快递纸箱。有次下暴雨,雨刷器打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,我靠边停在桥下,听着雨点砸车顶的铁皮声。那半小时里,我摸着仪表盘上的划痕,想起驾校教练说过的话:车是铁包肉,你得对它好,它才不把你扔路上。
保养其实不复杂。机油机滤按时换,刹车片薄了就得换,轮胎花纹磨平之前要留意。可很多人开到仪表盘亮红灯才进修理厂。我邻居那辆白色轿车,三年没换过空调滤芯,一开风就是一股土味。他总说没事,能转就行。后来水泵漏了,防冻液漏了一地,拖车来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抽烟,脸色比车漆还灰。车这东西,你对它马虎,它就对你发脾气。没有预告,没有商量。修理厂的师傅跟我说过,来修发动机的,一半是忘了换正时皮带,另一半是加了假机油。省小钱,花大钱,路上趴窝最耽误事。
城市里的路越修越宽,车却越来越慢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,像一条发炎的血管。我常走的那条路,三公里有七个红绿灯,运气不好每个都赶上红灯。旁边车道有辆网约车,司机摇下车窗吐了口痰,又赶紧关上,空调冷气不能跑掉。后排乘客低头看手机,对窗外的一切没兴趣。有时候我觉得,车把人和城市的关系改写了。以前走路能碰见熟人,现在摇上车窗,谁都不认识谁。停车场里邻车靠得太近,开门都得用手护着门边,怕磕掉漆。这种小心翼翼的礼貌,大概也是汽车时代的规矩。
电动车来得比想象中快。小区地库装了六个充电桩,晚上十点以后谷电便宜,车主们排着队插枪。有次我半夜下去拿东西,看见一辆国产电动车亮着呼吸灯,蓝幽幽的光在水泥墙上晃。车主坐在车里没出来,座椅放倒,大概在等电充满。他可能刚下夜班,也可能跑完最后一单网约车。充电桩的线拖在地上,像一根输液管。汽油味正在变淡,发动机的抖动和噪音也在消失。以后的孩子可能不知道什么叫“打火”,什么叫“淹缸”,他们只认得电流表和续航里程。那种机械的、滚烫的、带着油污的汽车文化,正在慢慢退到博物馆和老爷车聚会里去。
上个月我坐进一辆新款电动出租车,后排宽敞,没有传动轴鼓包,地板是平的。司机说这车跑了八万公里,电池衰减不到百分之五。他算过账,每公里电费一毛多,以前烧油要六毛。车机屏幕上跳着导航,语音提示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。我忽然想起晚自习那个哈欠,想起那辆胶带缠保险杠的面包车。二十年前谁能想到,车会变成装着轮子的手机。但有些东西没变: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,依然要在红灯前停住,依然要在雨天减速,依然要在漫长的路上,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车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