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雾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张保温箱旁，儿媳妇正弯腰换尿布，动作生涩，手指捏着胶带撕了三次才对齐。他想推门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，护士说过家属不能进。走廊尽头的长椅上，他坐了快两个钟头，手机里存着儿子发来的喂养记录，每隔三小时一条，像火车时刻表。

老周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，孩子裹在棉袄里搁炕头，哭了就喂，尿了就换，没这么多讲究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儿子儿媳手机里装着三个育儿软件，连拍嗝的姿势都要对照视频纠正角度。他嘴上说年轻人瞎折腾，心里明白这是头一回当父母，谁不是从手忙脚乱开始的。教育这件事，最早的那堂课从来不在学校里，就在这保温箱旁边，在半夜冲奶粉的水温里。

亲家母从电梯口过来，手里拎着保温桶，说炖了鲫鱼汤。两人并排坐着，聊起当年各自孩子上学的事。老周说他儿子小学三年级还分不清b和d，老师叫家长，他蹲在教室后门偷看，发现孩子把字母抄了二十遍还是反的。后来换了法子，用积木拼字母，拼对了给块糖吃，半个月就掰过来了。亲家母笑，说她闺女更绝，乘法口诀背不下来，她编成跳皮筋的歌谣，边跳边念，跳坏三根皮筋就会了。

护士推门出来换登记本，老周赶紧站起来问情况。护士说孩子黄疸降了，明天能出保温箱。他坐下时膝盖磕在长椅铁架上，疼得龇牙，脸上却笑着。亲家母说你看你，当爷爷的人了还毛手毛脚。他揉着膝盖想，教育这事儿跟养孩子一样，急不得。你越盯着那个数字看，它越不动；你转身干点别的，回头一瞧，嘿，自己就上来了。那些育儿软件里的曲线图，哪有孩子打个哈欠实在。

儿子从病房里出来，眼圈发青，说昨晚孩子闹到三点。老周把保温桶递过去，让他先喝汤。儿子喝着汤突然问，爸，你当年怎么教会我骑自行车的？老周愣了一下，说哪教过，你自己推着车在晒谷场上磨了三天，摔了七八跤，第四天就会了。儿子说不对，我记得你在后面扶着。老周摆摆手，那是你摔怕了不敢蹬，我扶了两圈就撒手了，你骑出去老远才发现。儿子端着碗不说话，过了会儿说，那我得对这小子有点耐心。

汤喝完了，老周收拾碗勺准备回家。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，隔着玻璃往里看。儿媳妇正把孩子抱在怀里拍嗝，动作比上午稳多了。他摸出手机给老伴发语音，说孩子明天出来，你把家里那本育儿百科找出来，我回去翻翻。老伴回得快，说你不是嫌那书厚吗。他按着语音键想了半天，说厚就厚吧，总比当年拿积木拼字母强。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玻璃窗里的保温箱越来越小，像一只发光的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