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架前的老太太把手机举到眼前，眯着眼核对取件码，嘴里念叨着一串数字。她身后排了三个人，没人催她。驿站老板探过头来帮她找，手指在货架第三层划过去，停住，抽出一个扁扁的纸盒。老太太接过来捏了捏，笑了：“是我孙女买的盲盒。”她当场拆开，是个巴掌大的塑料小人，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说这玩意儿三十块钱，也不知道好玩在哪。旁边有人搭话，说拆的那一下就是最好玩的。老太太把小人塞回盒子，揣进布袋里，说回去给孙女拆，看她蹦起来的样子，比自己拆还乐。

盲盒这几年铺天盖地，从文具店开到便利店收银台边上。买的人未必真缺那个摆件，图的是撕开包装纸之前那几秒钟。手指头捏着纸袋边缘，心里猜着是哪一款，撕开一条缝往里瞄，要么拍大腿要么撇嘴。这种悬念便宜，几十块钱买一回，比看电影便宜，比打游戏省事。有人一买一整套，拆完摆一桌子，拍张照发朋友圈，配文“手气还行”。底下评论一串“欧皇”“吸欧气”，热闹一阵就散了。拆出来的小人多数在书架角落吃灰，可下次路过货架，手还是痒。

老太太从驿站出来没直接回家，拐进小区活动室看人打牌。四个老头围一桌争上游，旁边站了五六个支招的，比打牌的还急。“出对三啊！”“别听他的，先甩顺子！”输的那方把牌一撂，说你们行你们上。真有人坐下，摸牌的手气还不如他。老太太不坐，就站边上看，看到谁出臭牌就咧嘴，看到谁一把跑光就拍手。她说不打牌光看也过瘾，跟自己赢了似的。活动室墙上贴着“禁止赌博”，桌上筹码是花生米，输一把交一颗，最后赢家捧一捧花生回家下酒。

手机里的娱乐是另一码事。老太太晚上躺床上刷短视频，看人家赶海挖蛏子，看修驴蹄子，看机器压面条。她不会点赞也不会转发，就一个接一个往下划，有时候划到卖货的，听主播喊“家人们上链接”，她对着屏幕摆手：“不上不上，家里啥都有。”孙女教她刷到好玩的就点红心，她老忘，第二天打开一看，红心还是零。她也不在乎，说看个乐子还要留记号，太累。倒是有一回刷到个教做红烧肉的，她认真看了三遍，第二天真买肉试了，咸了，但老头说比食堂强。

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抓娃娃机店，十块钱换十二个币。老太太路过好几回，看小年轻趴在玻璃上瞄准，爪子一松，娃娃掉回堆里，拍机器的，跺脚的，骂爪子松的。她终于换了十个币，站一台机子前头，投一个，爪子晃悠悠下去，夹住一只兔子耳朵，提起来半路掉了。她啧了一声，又投一个，这回夹了个空。旁边小姑娘教她，等爪子自己停稳了再按按钮。她试第三回，真抓上来一只，巴掌大的黄鸭子。她举着鸭子跟老板说，这十块钱花得值，比看电影强，电影俩钟头不能动，这个能上手。

娱乐这事说穿了就是找个由头把时间花掉，花得高兴就算赚了。有人花在牌桌上，有人花在玻璃柜前头，有人花在划手机的手指头上。老太太后来把黄鸭子拴在买菜的小拉车上，走一路晃一路。邻居问哪买的，她说抓的，十块钱抓的。人家说十块钱能买仨，她摆摆手：“买的没意思，抓的才有意思。”她孙女周末回来，她把盲盒小人往桌上一放，孙女尖叫一声扑过来，她坐旁边剥橘子，看孙女拆盒子，比自己拆高兴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