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街角拐过来，水雾喷在路沿石上，一股土腥味浮起来。我正沿着人行道慢跑，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砖，得留神别打滑。这个点儿路上人不多，除了几个拎着菜篮的老人，就是像我一样趁着凉快出来活动筋骨的。洒水车司机大概也习惯了给跑步的人让路，老远就关了水阀，等驶过去再重新打开。音乐声渐渐远了，我的呼吸倒是一下一下稳了下来。

跑了大概十分钟，身体开始发热，膝盖微微发酸。前两年我还不怎么跑，爬三层楼都喘。后来单位组织体检，医生指着心电图说你这心率偏快，平时动得太少。我没当回事，直到有回追公交车，跑了五十米就眼前发黑。那之后才咬牙买了双跑鞋，从走跑结合开始，慢慢加到三公里、五公里。现在每周跑三四次，配速不快，但跑完出一身汗，冲个澡，一整天脑子都清楚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。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我认识一个打羽毛球的老张，五十多岁，膝盖做过手术，医生让他别剧烈运动。他没听，改成每天游泳，蛙泳仰泳换着来，一次四十分钟。游了两年，体重降了十几斤，降压药也减了半片。他跟我说，水里头不觉得累，上岸才晓得胳膊腿都酸。这种酸跟坐办公室的乏不是一回事，是那种使过劲之后的踏实。

小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，傍晚最热闹。半场三对三，输了下场等着。有回我路过看见个十来岁的男孩，运球还不太利索，投篮姿势也歪，但跑得满头汗，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抢。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，大概是父亲，也不指导，就看着笑。男孩那队连输三场，他每场都跑得最凶。后来天黑了，人散了，他还一个人对着篮筐练上篮，球砸在铁框上咣咣响。

体育跟别的事不太一样，它骗不了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写字可以糊弄，画画出效果慢，但跑一公里用时多少，举多重能起几个，都是清清楚楚的。我有个同事练引体向上，从零开始，每天下班在小区单杠上吊着，一个都拉不上去就吊着不动。吊了俩月，能拉一个了。又过仨月，能拉五个。他没跟任何人说，就是自己记在本子上。后来公司体测，他一口气拉了十二个，把体育老师出身的人事经理都看愣了。

洒水车每天六点二十左右经过我们这条街，放的音乐不一定，有时候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有时候是《祝你生日快乐》。我跑了快一年，路线没怎么变，配速从七分半提到六分半，体重掉了八斤。跑完回家，老婆已经把粥盛好了，咸菜切得细细的。我坐那儿呼噜呼噜喝粥，她问今天跑多少，我说五公里。她说哦，然后接着看手机上的菜谱。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去的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但腿脚比前两年利索了，上楼不喘了，晚上睡觉也踏实。洒水车明天还会来，我明天还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