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租客留下的，我搬进来时它已经蔫了大半。浇了半个月水，新叶子才慢慢冒出来。每天傍晚蹲在盆边掐几片泡水，指头沾上凉丝丝的气味。这动作没什么用，就是觉得该做。后来我发现掐叶子这件事本身挺有意思，掐完看它过两天又长回来，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娱乐大概就是这么开始的，人总得找点没用的事干，干着干着就当真了。

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。夏天大人搬竹床出来乘凉，小孩就在树下拍画片。画片是烟盒叠的，拍翻一面算赢。手拍得通红也不停。现在想想那规则简陋得可笑，可当时谁也没觉得无聊。娱乐的门槛其实很低，低到只要几个人愿意一起认真对待一件小事，这事就能成立。认真本身会传染，一个人拍得起劲，旁边看的人手就痒。

后来有了游戏机，再后来有了手机。屏幕里的东西越来越精致，可玩起来的感觉跟拍画片差不太多。都是找个由头把时间填进去，顺便跟别人产生点联系。我见过地铁上两个陌生人因为同一款消消乐互相点头，也见过同事午休时联机打两局，输了骂骂咧咧，下午干活反倒顺了。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它只是让人从正事里暂时溜出来喘口气。这口气喘得值不值，得看各人。

薄荷长得太快，我剪了一茬送邻居。邻居拿去做莫吉托，回头送我一杯。我说这算交换吗，她说算玩。后来她阳台种了罗勒，我拿薄荷换罗勒，她又拿罗勒换楼下阿姨的辣椒。几盆香草在楼里转来转去，谁也没当真，可每次敲门递叶子的时候大家都挺高兴。这种没组织没目的的往来，比正经聚会轻松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借口跟人打交道，借口越随便越好。

有阵子我迷上拼图，一千片的风景图铺满整张桌子。拼到半夜眼睛发花，硬撑着找最后几块。拼完拍照发朋友圈，第二天就拆了收进盒子。我妈说你有这功夫不如把地拖了。我说拖地没这有意思。她不懂，我也懒得解释。拼图的过程像在脑子里搭个临时窝，窝搭好了拆掉也不可惜。人需要这种搭了又拆的循环，跟小孩搭积木一个道理。正经事不能随便拆，娱乐可以。

现在那盆薄荷还在阳台上，天冷了长得慢，叶子有点发紫。我偶尔还掐两片，味道比夏天冲。楼下有人搬走有人搬来，薄荷换过好几茬主人。每次新邻居来敲门借东西，我都顺手摘几片给他们。这东西不值钱，但递出去的时候对方会笑一下。那个笑就是娱乐的底子，跟拍画片拍赢了笑一下没区别。人总得找点由头笑，找点由头凑近，找点由头把时间花掉。薄荷只是个由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