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楼下慢慢驶过，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，旋律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。我站在窗边往下看，那辆蓝色卡车底盘很低，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泛白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歌放完了，车拐进另一条街，声音渐渐远了。街上又安静下来，只有早起的公交开始靠站。我想起小时候也听过这同一首曲子，那时候洒水车还是方头方脑的旧款，司机穿着背心，车斗里站着个拿水管的人。车还是那个车，歌还是那个歌，只是开车的人换了。

汽车刚进普通人家那几年，人们对它的态度跟现在很不一样。邻居老张买了辆二手桑塔纳，每天擦两遍，停车要找有树荫的地方，怕晒。他开车去菜市场，其实走路只要十分钟，但他说新车得磨合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红绿灯也少，开起来不堵，可大家还是觉得开车是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老张后来换了三回车，越换越贵，擦车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。去年他跟我说，现在车就是个工具，跟冰箱洗衣机差不多，能跑就行，懒得伺候了。

修车铺的老刘对这变化看得更清楚。他铺子在城东开了二十多年，最早修的是化油器车，后来修电喷的，现在整天对着电脑查故障码。他说以前车主来了都站在旁边看，问这问那，生怕被糊弄。现在年轻人把车往那一放，说句“师傅你看看”，就坐到休息区刷手机去了。老刘觉得这样也好，省心，可偶尔也念叨，说以前修车能跟人聊半天，知道谁家孩子上几年级，现在连车主姓什么都记不住。他铺子墙上还挂着个旧方向盘，是早年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，当装饰。

城里停车越来越难，这事开车的人都有体会。我们小区地面车位早就满了，晚上回来晚的只能停到马路牙子上，第二天七点前得挪走。有回我加班到半夜，绕了三圈没找着位置，最后停在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，走回家花了十五分钟。路上碰见个代驾师傅正折叠电动车，他跟我说，现在接的单子多是喝酒的，代驾费比停车费便宜，好多人干脆不开车出来。我说那车怎么办，他说停单位呗，反正开出来也堵，不如打车。

电动车多了以后，路上的声音变了。以前早晚高峰，发动机嗡嗡响成一片，现在有些路口安静得能听见鸟叫。我住的那条街去年装了充电桩，一排六个，晚上亮着绿灯，看着像给车喂电。隔壁单元的小年轻买了辆电车，说一公里只要几分钱，周末带媳妇去郊区转一圈，电费比坐地铁还便宜。不过他也有烦心事，上个月回老家，高速上排队充电等了四十分钟，回来跟我抱怨，说下回还是开油车回去踏实。我没接话，心想这大概就是过渡期的样子。

洒水车又来了，还是那个时间，还是那首歌。这回我正好在楼下，看清了驾驶室里坐的是个年轻司机，戴着白手套，跟着哼了两句。车尾喷出的水打在路牙石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超过去，裤脚沾了点水，也没停。洒水车慢悠悠地拐弯，歌放到一半卡了一下，又接上了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等车走远了才往家走。楼道里听见楼上有人在开窗，大概是嫌吵。其实那歌放得不大，就是老歌，听着容易想起以前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