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街角拐过来。水雾喷在梧桐叶上，又顺着叶尖滴落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，忽然觉得这调子比闹钟管用。司机摇下车窗说机场高速有点堵，我钻进后座，看窗外那辆洒水车慢悠悠地拐进另一条巷子。音乐声远了，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咔嗒咔嗒响。

每次出门前收拾行李，总会在背包侧兜塞一本薄册子。去年去徽州带的是《老房子》，前年去闽南揣了本讲骑楼的小书。其实路上翻不了几页，多数时候在车上打瞌睡。可到了地方，站在那些灰瓦或红砖跟前，书里看过的图忽然就活了。导游举着小旗讲某座宅子的来历，我站在人群后面，想起册子里夹着的那张手绘平面图，柱子位置都对得上。这种验证的快感很私人，像对上了暗号。

在歙县住过一家民宿，老板娘每天早晨煮一锅稀饭，配四样小菜。住客围着一张八仙桌吃，有人聊昨天爬了哪座山，有人说哪条巷子里的毛豆腐好吃。我旁边坐个戴眼镜的老先生，一个人从南京过来，每天背个布包去逛牌坊群。他说这趟专门来看许国石坊的八脚结构。我问看了几天了，他说第四天。老板娘添粥时插嘴，说老先生天天去，比导游还熟。

去泉州那次赶上雨天。西街骑楼下挤着躲雨的人，卖润饼皮的阿婆照样推着车出摊，塑料布盖着面团。我站在旁边看她擀皮，薄得能透光。阿婆说下雨天生意差，可老主顾打电话要，她就出来了。后来我买了三张，卷着刚出锅的醋肉站在廊下吃。雨水顺着瓦檐滴成一条线，街对面开元寺的东西塔在雾气里只剩灰影子。那几张润饼皮我带回客栈，第二天硬了，泡在面线糊里吃掉的。

有一回在湘西坐绿皮火车，邻座是个背竹篓的苗寨阿妈。竹篓里装了半篓柑橘，她剥了一个递过来，指甲缝里嵌着泥。我不会剥，她伸手拿回去，用指甲在皮上划三道，一掰就开了。火车过隧道时灯灭了，车厢里黑了几秒，她嘟囔一句我听不懂的话，大概是说又停电。等灯再亮，她已经把剥好的橘子分给对面打瞌睡的小孩。我下车时她塞给我两个，说路上吃。

去年秋天去皖南看晒秋，住在村口的农家。傍晚坐在晒台上看对面屋顶的竹匾，红的辣椒黄的玉米摊成一片。房东家的小女儿趴在栏杆上写作业，忽然抬头问我，阿姨你明天还住吗。我说住。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，过会儿又说，明天我妈蒸南瓜，你吃不吃。第二天早晨我真吃到了，就着稀饭，南瓜甜得不用放糖。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挥手，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，让我妈多蒸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