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车与旧事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北风把晾衣杆吹得轻轻晃。我妈系着围裙往肠衣里塞肉，手上全是花椒和盐。楼下传来一阵发动机声，是隔壁老周在热他那辆旧桑塔纳。每年这时候他都把车擦得锃亮，说等灌完香肠就开回老家。那车漆早就暗了，门把手附近还有一道划痕，可他擦得认真，像在擦一件要紧东西。

我对车的记忆是从这种声音开始的。小时候冬天早上，我爸发动那辆面包车，得先踩几脚油门，再拧钥匙，吭哧吭哧半天才着。车厢里一股汽油味混着暖风机的灰尘味。他送我去学校，路上总说这车皮实，拉货拉人都行。后来那车卖了，我爸在院子里站了半天，回来只说了句“还行，没赔”。

老周那辆桑塔纳我坐过几回。后座弹簧塌下去一块，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。他开车不爱说话，右手搭在挡杆上，换挡的时候手腕一抖，干脆利落。有次下雪，路上结冰，前面一辆车打滑横在路中间。老周没急刹，慢慢减挡，靠边停了，等那车挪开才走。他说冬天开车就一个字，慢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后来我自己学车，教练是个嗓门大的中年人，坐在副驾上拍仪表台：“你踩离合啊，别光踩刹车！”那辆教练车是老捷达，挡位松得能晃荡，方向盘得打半圈才有反应。练倒库的时候我总压线，教练说你把头伸出去看，别光信后视镜。那两个月我手上全是方向盘磨的茧子，可考试那天一把过了，教练反倒没说什么，就摆摆手让我走。

前年回老家，看见村口停了一排车，有新的有旧的，有的车顶上绑着纸箱，有的后备箱盖不上，拿绳子勒着。都是回来过年的。有个年轻人开了一辆白色的两厢车，停在他家院门口，他妈出来看了半天，说这车小，能坐下五个人不。他说能，挤挤呗。他妈说那行，明天去你姥姥家就开这个。

香肠灌完了，我妈拿去挂好。老周还在楼下擦车，抹布在车顶上划着圈。我问他今年还开车回去？他说开，后备箱能装不少东西，腊肉、粉条、给孩子买的衣服。他说这车老了，跑高速得歇两回，不过不碍事，反正不赶时间。说完他把抹布拧干，搭在门把手上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了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