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车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

新娘对着镜子把裙摆最后一次抻平。缎面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发潮。她听见楼下那三声喇叭，短促，间隔均匀。伴娘凑到窗边看了一眼，说头车是辆黑色的，扎了粉白玫瑰。她没回头，手指还在裙撑的钢丝圈上摸，像在确认什么。那辆车是表姐夫的，提前洗过，打过蜡，引擎盖上倒映出整栋居民楼。司机在车里坐着，没熄火，空调开着，怕花蔫。

她记得小时候坐过那种老式桑塔纳，后排没有头枕，急转弯时整个人会从座椅上滑出去。后来满街跑的都是白色捷达，方头方脑，后备箱能塞下三个人的行李。再后来，车子越来越长，越来越安静，玻璃升上去，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层。她第一次坐进那辆黑色轿车时，闻到一股皮革和香氛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跟出租车里的烟味和塑料味完全不同。

新郎在门外被堵了二十分钟。伴郎团往门缝里塞了六个红包。她坐在床沿，听见外面有人喊“再不开门车要走了”，然后是一阵笑。车不会走，司机接了烟，正跟楼下保安聊天。她想起去年参加同学婚礼，头车是一辆借来的红色跑车，底盘太低，进村时刮了三次。新娘下车时脸都白了，裙摆上沾着泥。那天后来下起雨，车队在省道上排成一列，双闪跳着，像一串沉默的灯笼。

她终于站起来，提着裙摆往门口走。裙撑刮过门框，发出钢丝蹭木头的轻响。楼道很窄，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。她下楼时看见头车的侧窗映出自己，被拉长，变扁，像一张折过的纸。车门打开，里面坐垫上铺了红绸。她坐进去，红绸滑了一下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，问，走哪条路。她说，走江边吧，不堵。

车开得很慢，像在等什么。江面上有货船，拖着长长的水痕。她想起父亲以前开过一辆蓝色小货车，驾驶室里永远有股机油味，仪表盘上裂了一道缝。她坐在副驾，脚够不到地板，父亲换挡时手肘会碰到她的膝盖。那辆车后来卖掉了，卖之前父亲拿水管冲了一遍，轮胎缝里的泥都没冲干净。她看着窗外，江边的树往后移，一棵接一棵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后面跟着六辆车，双闪没开。红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些车依次停住，像一截被拉长的琴键。绿灯亮了，它们又依次动起来。她不知道后面车里坐着谁，可能是二姑，可能是大学室友，可能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。他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，轮胎压过路面，发出持续的低响。她把头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，感觉车身微微震着，像某种一直没停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