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车停在公园门口，占了大半条过道

公园长椅上吃午饭的清洁工

老周把饭盒搁在膝盖上，筷子刚掰开，一辆白色SUV就横到了他面前。车头离长椅不到半米，引擎盖烫得能煎鸡蛋。他往旁边挪了挪，屁股只坐得住半个椅面。公园门口本来不让停车，可那块禁停牌去年被一辆倒车的皮卡撞歪了，再没人扶正。老周扒了两口饭，看着车主锁门走人，后备箱里塞着折叠自行车和露营垫。这车停得理直气壮，好像长椅天生就该给保险杠让路。

老周扫了八年公园门口的马路，认得每一款常见的车标。早上六点，送孩子的电动车挤成一团，喇叭按得跟吵架似的。九点以后，网约车开始趴活，司机把座椅放倒刷手机，烟头从车窗缝里往外弹。下午最热闹的是那几辆改装过的轿车，排气管粗得能塞进拳头，一脚油门轰过去，地上的落叶都要翻两个跟头。老周推着保洁车躲到树后头，等声浪散了再出来扫烟头。

他自己也开过车。九十年代跑运输，一辆二手解放卡车，驾驶室漏风，冬天得裹着棉被握方向盘。后来腰不行了，把车卖了，换了两万块钱。现在他每天骑三轮保洁车，车厢里搁扫帚和铁簸箕，拐弯的时候哗啦响。有回一辆奔驰别了他一下，司机摇下窗骂他挡道。老周没吭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三轮车把上绑的胶带，又看了看奔驰轮毂上锃亮的车标，觉得这两样东西隔着一整个时代。

长椅对面那排梧桐底下，停着一辆报废的老桑塔纳。不知道谁扔的，四个轱辘早没了，车壳锈得掉渣，里头堆满枯叶和塑料袋。老周每天扫到这儿都要绕一圈，把塞在车门缝里的饮料瓶抠出来。有小孩爬进去玩方向盘，家长在旁边拍照，说这车比他爸岁数都大。老周心想，这铁壳子当年也是体面物件，现在连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。可它杵在那儿，倒成了公园一景，比新车的回头率还高。

上个月队里给保洁员配了电动三轮，带顶棚，能遮雨。老周不习惯，总觉得少了蹬车的实在劲儿。新车安静，从行人身边滑过去人家都听不见，得按铃。铃也是电子的，嘀嘀两声，像玩具。他把旧三轮擦干净交上去那天，摸了摸车斗边沿磨出的豁口，那是八年里扫帚把磨出来的。新三轮的斗子光滑锃亮，扫帚搁进去直打滑。他找了根绳子把扫帚绑牢，心里才踏实。

午饭吃到一半，那辆白色SUV的车主回来了，手里拎着奶茶和炸鸡。老周把饭盒盖上，起身推车让路。车主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长椅腿，老周拿扫帚把敲了敲地面，喊了一嗓子“往左打”。车挪出去，长椅前空出一块地砖，上面印着两道新鲜轮胎印。老周坐回去，把剩下的半盒饭扒完。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，他眯眼看了看远处马路上排队的车流，红的白的黑的，一辆接一辆，跟流水似的。他收拾好饭盒，推起三轮往北边路口走，那边又有人从车窗往外扔橘子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