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周把脸贴上去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是他孙子，出生四天，黄疸偏高，照蓝光。老周每天下午来，站半小时。他其实看不清什么，孩子戴着眼罩，像只被翻过来的小甲虫。可他乐意站。这半小时里，他手机放兜里，短视频刷不了，新闻看不进去，整个人被钉在原地。他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消遣，但比在家坐沙发上看电视踏实。娱乐这个词搁在他身上有点重，他更愿意说“找点事干”。可仔细想，找点事干和娱乐，有时候是一回事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放电影。一台16毫米放映机，两个铁盘，他骑自行车驮着跑三个车间。那时候娱乐是集体的，几百人坐马扎上，看《地道战》能背出台词。现在他孙子这代人，娱乐是各自捧一块屏，各笑各的。老周不太适应，但也没排斥。他手机里装了三个短视频软件，关注了二十多个钓鱼账号。夜里睡不着就刷，刷到眼皮打架。他说这叫“电子安眠药”。其实他知道，那些视频没几个真有用，可手指一划一划，时间就过去了。人老了，时间多得发慌，得找东西把它填满。娱乐就是填坑的土。

他老伴比他先找到乐子，跳广场舞。每天六点半，小区门口小广场，二十几个老太太，一个拉杆音箱。跳得不算好看，但出汗。老周去看过两回，站边上抽烟，被老伴轰走。她说你站那儿像监工。后来老周不去了，改去河边看人钓鱼。看人钓鱼比钓鱼有意思，钓的人紧张，看的人轻松。有一回一个老头钓上一条三斤的鲤鱼，周围七八个人同时“嚯”一声，那声音齐得像排练过。老周跟着笑，笑完又觉得空。他想，这算娱乐吗？算。可娱乐完了，回家还是他一个人，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大，其实没在看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抱了一下。软，烫，像刚出锅的馒头。他不敢使劲。回家路上，儿子开车，他坐后座，孩子在他怀里。他低头看，孩子睁着眼，眼珠乱转。老周忽然想，这孩子以后玩什么？他小时候玩泥巴、弹弓、铁环。儿子小时候玩红白机、四驱车。孙子呢？大概只有屏幕。屏幕里的东西越来越多，可老周觉得，人真正能笑出来的时刻，好像没变多。他刷到过一个视频，一个小孩在泥坑里跳，笑得嘎嘎的，底下评论说“这才是童年”。老周点了个赞。他知道这话矫情，可他还是点了。

老周后来把放电影那套东西翻出来，放映机早坏了，剩几盘胶片。他对着灯看，胶片上灰蒙蒙的，隐约能认出人影。他想起那时候，放映机咔咔响，光柱穿过烟雾，打在幕布上。底下有人嗑瓜子，有人谈恋爱，有人睡着了打呼噜。那也是一种娱乐，粗糙，热闹，不精致。现在他孙子这代人，娱乐太精致了。精致到每一帧都修过，每一句台词都设计过。可老周总觉得，缺了点咔咔响的杂音。他说不清缺什么，就是缺。他把胶片收好，放回柜子。柜门关上，啪一声。

老周现在每天下午还是去河边，但不看钓鱼了。他带个小马扎，坐柳树下，看人下棋。下棋的人吵，支招的人更吵。有一回两个老头为一步棋差点打起来，旁边人拉架，棋子撒了一地。老周帮着捡，捡着捡着笑了。他想起厂里放电影那会儿，也老有人吵架，为占座，为挡光。吵完第二天还来。他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人找个由头凑一块儿。凑一块儿干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凑一块儿。他孙子那代人，凑一块儿的方式变了，可凑一块儿本身没变。老周把最后一颗棋子递给下棋的老头，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，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