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速服务区的加油站旁边有台自动洗车机，我拎着水杯走过去时，它正往一辆灰色轿车上喷泡沫。白花花的沫子从顶刷两侧往下淌，糊住挡风玻璃，又顺着车门滑到地上，积成一小片带洗车液气味的浅水洼。我站在旁边等水烧开，看着泡沫慢慢变薄、裂开，露出车漆本来的颜色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川西，也是这样的泡沫，糊在一辆满是泥点的越野车上。

那次是走318国道，从雅安往康定去。路上遇到修路，单边放行，堵了快两个钟头。前面那辆越野车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下车抽烟，跟我聊起来。他说他每年跑一趟川西，不为别的，就为把车弄脏。我问他这话怎么讲。他说城里头干干净净的，人待久了发闷，出来跑一趟，轮子沾上泥，心里反倒松快。后来路通了，他的车一溜烟跑远，泥点子甩在后窗上，像随手撒的一把芝麻。

我自己的车是租的，白色的，特别不经脏。开到折多山垭口时，引擎盖上已经蒙了一层灰。停车拍照，旁边有个骑摩托的小伙子也在歇脚，头盔搁在油箱上，正拿湿巾擦护目镜。他跟我说他从成都骑过来，骑了两天，屁股疼得不行，可一看见雪山就忘了。我问他下一站去哪，他说没想好，往西走吧。说完戴上头盔，突突突地下了山。那个方向，云压得很低。

在理塘住的那晚，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，以前在广东打工，后来跑来这里盘了间院子。院子里停着三辆自驾来的车，两辆SUV，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。老板挨个给它们冲水，水管子接在院墙的水龙头上，水压不大，冲了半天才把轮拱里的泥冲掉。他一边冲一边跟我念叨，说这些车从四面八方来，带着各地的泥，有的泥是红的，有的发黑，冲下来的水颜色都不一样。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他说得挺有意思，泥也能看出人从哪来。

第二天一早我继续往西，过了海子山，路两边全是石头和草甸，偶尔有旱獭从洞里探出头。车少，我开得慢。后视镜里能看见轮胎卷起的细尘，在阳光里飘一阵才散。那天下午到了稻城，把车停在一家洗车店门口。老板问我要不要洗，我说洗吧。高压水枪冲上去，泥水顺着车身往下流，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。我站在旁边，看那滩水慢慢渗进水泥地缝里，忽然觉得这趟算是走完了。

今年春天我又路过那个加油站，洗车机还在，泡沫还在往下淌。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有点烫。旁边一辆车洗完了，司机摇下车窗，伸手摸了摸后视镜，然后一脚油门上了高速。泡沫被风一吹，飘了几米远，落在我鞋面上，凉丝丝的。我拿纸巾擦了擦，上车，打火，汇入车流。前方的路牌写着下一出口还有十二公里，我没想好下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