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。声音没停，还换了个调子，像有人拿钝器在敲他后脑勺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摸过手机刷短视频。屏幕里有人用夸张的表情吃火锅，油汤溅到镜头上，底下评论吵成一团。老周看了两条，觉得比电钻还烦。他关掉手机，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最后拎起收音机去了楼下小公园。那里也吵，几个老头下棋争得面红耳赤，但老周搬个马扎坐过去，听了一会儿居然笑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给无处可去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。装修是躲不开的，电钻声也不会因为谁心烦就停。老周后来想明白了，与其在家跟噪音较劲，不如出门找点乐子。公园里下棋的、抖空竹的、拿大毛笔在地上写字的，各有各的玩法。他一开始只看不下场，站在旁边看人支招，被骂了两回“观棋不语”之后，也学会了闭嘴。看棋不花钱，还能打发一下午。比在家里躺着听电钻强，耳朵里有点人声，时间就过得快些。

他后来自己也开始下。棋盘是别人带的，棋子缺了两个，拿瓶盖顶上。老周下得臭，但瘾大，每天午饭后准时出现。有一回正下到关键处，楼上那家装修的电钻又响了，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棋友老赵把棋子一推，说这还下个屁。老周没动，盯着棋盘想了半天，走了一步马。老赵骂他心大，老周说，你听，这声音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看露天电影，放映机卡带了。老赵愣了一下，乐了，说你这人真能扯。两人接着下，居然没再觉得那声音有多刺耳。

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，你得自己找台阶下。老周年轻时爱看电影，现在电影院太远，票价也贵，他就在手机上看老片。装修那阵子，他把《地道战》翻出来看了三遍，台词都能背了。后来觉得不过瘾，又把收音机里的评书翻出来听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听到徐良一出手他就乐。楼下装修的电钻声还在，但他耳朵里是徐良的刀光剑影。这两样声音搅在一起，居然也不打架了。老周说，这叫以毒攻毒，你吵你的，我乐我的。

公园里那帮老头后来搞了个小合唱队，老周也混进去了。他不会乐器，就负责敲木鱼，其实是个空饼干盒，拿根筷子敲。唱的都是老歌，《打靶归来》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但没人计较。装修的噪音从远处飘过来，混在他们跑调的歌声里，倒像给伴奏加了点打击乐。路过的人有的捂耳朵，有的站着听一会儿，还有个年轻姑娘拿手机拍了一段，说要发朋友圈。老周冲镜头咧嘴笑，敲得更起劲了。他觉得自己这拨人挺能折腾的，但折腾得高兴。

入秋以后装修终于完了。老周反倒有点不习惯，午睡时太安静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自己把收音机打开，调到戏曲频道，听着锣鼓点才眯过去。公园里合唱队还在，天冷了改到地下车库的角落，回声大，唱起来嗡嗡的。老周还是敲他的饼干盒。有人问他，装修完了怎么还天天出来。他说，在家待着没意思，出来敲两下，晚上吃得香。他说这话时，老赵在旁边走了一步臭棋，被对手逮住猛攻。老周赶紧低头看棋盘，木鱼往兜里一塞，喊了一声“跳马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