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色条纹包被裹着个小人儿，正攥着拳头打哈欠。他数了数，孩子脚踝上的腕带写着六斤二两。护士过来调了调仪器，孩子蹬了下腿，老陈在窗外也跟着咧嘴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，县医院产房外头就一条长椅，护士抱出来让他看一眼，他手都不敢伸。现在隔着一层玻璃，看得清楚多了，反倒觉得更远。

老陈每天下午三点来，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半小时。邻座是个年轻爸爸，捧着手机看育儿视频，音量开得不大，但老陈听见“早教黄金期”几个字。他想起儿媳上个月往家搬了一箱黑白卡，说出生十五天就要开始练追视。儿子嘀咕了一句“我小时候啥也没练”，儿媳回他：“所以你反应慢。”老陈当时没吭声，心里却琢磨，那时候村里连幼儿园都没有，一年级直接学拼音，他连自己名字都写到二年级才利索。

保温箱里的孩子出院那天，老陈跟着去了儿子家。客厅角落堆着爬行垫和布书，茶几上摊着疫苗接种时间表。他拿起一本翻翻，上面画着红苹果绿叶子，底下印着中英双语。儿子说这是朋友送的，一套八本，按颜色分主题。老陈问：“这苹果跟真苹果一个味儿吗？”儿子没答，只把书塞回架子。老陈知道儿子嫌他老土，可他是真觉得，认东西得先摸过闻过，卡片上再像，也缺了那股清香味儿。

后来老陈每周去两趟，负责推婴儿车在小区转。车篷上挂个摇铃，孩子一伸手就能碰响。有回碰见隔壁楼的老赵，也推着孙子，两人聊起来。老赵说儿子给报了游泳课，六个月大就开始游，一节课二百八。老陈问：“水里扑腾能学啥？”老赵说：“练胆子呗。”老陈低头看看自家车里这个，正盯着树叶影子发呆。他想，胆子这东西，当年他带儿子下河摸鱼就练了，现在倒要花钱上池子里练。

孩子满八个月那天，老陈去吃饭，看见儿媳拿着手机放儿歌，屏幕上是彩色动画。孩子坐在餐椅里拍桌子，儿媳跟着节奏念歌词，一句英文一句中文。老陈问：“他听得懂吗？”儿媳说：“磨耳朵呢，以后语感好。”老陈想起自己教儿子认字那会儿，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，儿子蹲旁边拿树枝跟着画。写错了就抹掉重来，地上全是白印子。现在这手机屏一划就换一首，孩子伸手去够，够不着就哼唧。

老陈晚上回家翻抽屉，找出儿子小时候的识字卡片，硬纸壳的，边角都毛了。他挑了张“水”字，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。第二天带去儿子家，儿媳看了一眼说：“爸，这太旧了，细菌多。”老陈没争，把卡片揣回兜里。出门时孩子正趴在爬行垫上啃布书，口水把“apple”那页洇湿了半截。老陈蹲下拍拍他后背，孩子抬头冲他笑，露出两颗下门牙。老陈想，这笑跟卡片上画的苹果一样红扑扑的，可到底是活人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