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返程车厢里那股泡面味，混着卤蛋和橘子的气息，从车厢连接处一路飘到我的座位。有人端着纸碗侧身挤过过道，汤差点洒在旁边旅客的羽绒服上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，偶尔闪过一片厂房或几栋小楼。我靠着椅背想，这场景要是搁二十年前，大概就是绿皮车里脚臭味和烟味的混合体。现在味道变了，人还是挤。到站之后还得去地下车库找车，想到那辆在老家院子里停了七天的车，不知道电瓶还撑不撑得住。

去年春节前我把那辆二手两厢车开回老家，来回一千四百公里。出发前特意去修理店换了机油和刹车片，师傅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，说右前减震有点渗油，不碍事，先开着。上了高速才发现方向盘跑到一百二就开始抖，得使劲攥着。服务区歇了两回，每次下车腿都是麻的。那趟到家之后我就琢磨，这车再开两年该换了，可换什么车心里没底。电车还是油车，身边人说法不一，谁家亲戚买了辆混动说省油，谁家邻居电车冬天续航打对折。

在老家那几天，车基本就停在院子里。走亲戚时开过两回，村道窄，会车得把后视镜掰回来。有一次倒车蹭到墙角的柴火垛，后保险杠留了道白印子。我爸蹲那儿看了半天，说拿湿抹布擦擦就没了。他年轻时候开过拖拉机，对机械有种朴素的信任，觉得能转能跑就不算毛病。我蹲旁边抽烟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二八大杠带我去镇上赶集，我坐在前梁上，脚麻了也不敢动。那时候觉得自行车就是全部，现在满大街都是车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
回城那天我妈往后备箱塞了六棵白菜和一袋面，说城里菜贵。后座还放了两个纸箱，里面是粉条和炸丸子。车重了之后明显感觉起步肉，高速上超车得提前踩油门。开到半路下起小雨，雨刷刮不干净，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扇形的泥印子。我关掉收音机专心看路，忽然觉得车这东西挺实在，你给它多少油它跑多快，方向偏没偏自己手里清楚。不像别的事，费了半天劲也不知道走在哪条道上。

小区地库月租涨到四百五了，物业贴的通知还贴在电梯口。隔壁车位换了辆新车，绿牌，车漆亮得能照人。有天晚上我停完车没急着走，坐车里听了会儿广播。旁边那辆新车正在充电，充电桩的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我摸了摸自己方向盘上的磨痕，想起这车陪我搬过两回家，拉过装修用的瓷砖，半夜送过发烧的猫去宠物医院。车就是个装东西的铁壳子，装人也装事。开久了，座椅靠背的形状都跟着你的腰走。

泡面味到站前散了，换上来一股冷风，有人提前站在门口等开门。我拎着包往地铁站走，路过停车场出口时看见排队的车亮着尾灯。一辆白色SUV里司机正低头看手机，后座小孩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我忽然想，再过几年等孩子大点，后排得装安全座椅，现在这辆两厢车怕是挤得慌。不过那是以后的事，眼下先把这箱白菜扛回家，晚上炒个醋溜白菜，明天还得早起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