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买水，看见三楼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，眯着眼，手里攥着把蒲扇，扇子早就不摇了。她冲我笑笑说，屋里待不住，出来躲躲。这栋楼里住着不少老人，装修的噪音一响就是两三个月，他们能躲的地方不多。那天下午我路过社区活动室，门开着，里面坐了几个老人，安安静静地看报纸，窗户关得严实。

活动室是去年改造的，原来堆满了杂物。社区请人来刷了墙，装了两台空调，又添了书架和几副象棋。开放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，正好把装修最吵的时段盖住。管理员老周说，一开始没几个人来，后来天热了，有人进来乘凉，发现这儿比家里清净，就慢慢传开了。现在每天有十来个人，自带茶杯，看报下棋聊天，偶尔还有人教用手机。

教手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姓陈，在附近读研究生。她每周来两次，一次一个半小时，黑板挂起来，写几个大字的步骤，底下的人跟着点屏幕。有回我旁听，她在讲怎么把照片发给子女，有个老头反复问了三遍，她也没不耐烦，蹲在边上手把手划拉。后来那老头终于发出去了，手机响了一声，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咧嘴笑了。

这种课没有教材，没有考试，没人催进度。想学的人自己来，听不懂就再问，忘了下次再来。小陈说，她最开始想讲点系统的，后来发现不行，老人记不住那么多，得拆成一件一件的小事。比如先学会接视频，别的以后再说。她备课本上写的不是知识点，是“怎么让张阿姨记住点绿色按钮”。

社区里还有另一个班，教写字，来的都是小时候没上过学的老人。老师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，七十多了，粉笔字写得大，一笔一划地示范。有个奶奶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，举着本子给旁边人看，说这辈子头一回。教室里没有铃声，谁写累了就歇着，喝口水再接着写。老师不点名，不留作业，但每次上课人都到得齐。

我有时想，教育这件事被说得太隆重了。好像非得有教室、有课本、有考核才算数。可看看活动室里这些人，学发照片的，学写名字的，没人给他们发证书，他们也不图什么。就是日子过得有点闷，想学点新东西，或者找个地方坐坐。装修声停了，他们还是会来，这大概比什么都有说服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