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，楼里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终于肯下楼晒太阳了。他们坐在花坛边，看着楼下那条窄路，议论起谁家孩子又换了车。我站在旁边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这条路上第一辆私家车开进来时，全楼的人都趴在窗口看，像看一头铁皮怪兽。

那车是二楼王叔的桑塔纳，红色，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每天早晨发动引擎，声音轰隆隆震醒半栋楼，但没人抱怨。大家围着车问这问那，王叔打开引擎盖，指着那些管子线圈，讲得眉飞色舞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是日子好起来的证明，摸一下方向盘都觉着沾了喜气。

后来车越来越多，楼下空地停不下，开始有车堵在单元门口。有人半夜按喇叭催挪车，有人为个车位用自行车占地方，铁链锁在消防栓上。王叔那辆桑塔纳早换了，新车主不太跟邻居搭话，引擎声也轻了许多，倒车影像嘀嘀响着，像在提醒旁人离远些。老小区里的汽车，从稀罕变成寻常，从热闹变成麻烦。

我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奥拓，买它不为面子，为接送孩子上幼儿园。那年冬天特别冷，孩子裹成棉球塞进后座，我开得战战兢兢，生怕蹭了别人的车。有次在窄巷里会车，对面司机摇下车窗，是个同样紧张的新手，我们互相让了十分钟，最后他倒车退到路口，我贴着墙根挪过去，后视镜离墙皮不到两指宽。那时候觉得，车是铠甲，也是软肋，载着全家人的安稳，也压着全家的开销。

如今电梯装好了，老人下楼方便，却总抱怨车位更挤了。新能源车静悄悄滑进车位，夜里充电桩亮着小绿灯，像一排萤火虫。年轻人不再围着车聊引擎，他们看屏幕上的续航里程，算峰谷电价。汽车从机械变成了电子设备，从身份符号变成了代步工具，唯一没变的是它依然占着那条窄路，等着谁家的孩子放学，等着谁家的老人去医院复查。

我偶尔还会想起王叔那辆红色桑塔纳。它早被报废了，王叔也搬走了，听说去了有电梯的新小区。现在楼下停着的车，车牌号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有的车一个月也不动一次，落满槐花和鸟粪。汽车在变，小区在变，人也在变，但每天早晨，还是会有人发动引擎，把车缓缓驶出那条窄巷，汇入城市滚滚的车流，像三十年前一样，带着一点紧张，一点期待，开往某个必须要去的地方。